在看了饺子制作的发行于2008年底的短片《打,打个大西瓜》(See Through)之后,再去电影院看《哪吒2之魔童闹海》。短片触及了战争的本质,也就是利欲熏心的霸主为了夺取更多的土地和资源而操纵民众进行互相的杀戮,导致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最后,看穿了战争把戏的本为敌手的两个飞行员,拒绝重做棋子,选择了在孤岛上终了此生。
《哪吒2之魔童闹海》的故事是从“分裂”开始讲述的,也就是混元珠分裂为灵珠和魔丸,而“灵”与“魔”并非水火不容,却是同宗同源。
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因为元始天尊将看护灵珠和魔丸,以及将灵珠转世为陈塘关总兵李靖三子哪吒且将其培育成才的重任交给了太乙真人,并将昆仑十二金仙的最后一个名额允诺给了他。同为元始天尊的弟子申公豹,只因为出身妖族,即便苦修百年却仍不受重用,意难平而生恨,偷走了灵珠并与东海龙王敖光达成了交易。
灵珠转世为龙王三太子敖丙,拜申公豹为师,肩负着在封神大战中建功立业、封神登天,将龙族带离海底炼狱的重任,而申公豹也想要以此来证明他才是十二金仙的最佳人选。而本为灵珠的哪吒,却阴差阳错地成了魔丸。
是仙、是妖还是魔?当他们出生时,便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被禁锢在了一个身份里,又因为这个身份,而在象征的世界里被安放在了或高或低、或好或坏的位置上,又因为这个位置,而或是被仰视、抑或被排斥。于是,我们便需要从符号,这个最基本的单位开始谈起。
符号对主体的覆盖
瑞士语言学家费尔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在《索绪尔第三次普通语言学教程》谈到了语言符号的本质,并用能指(声音模式/词语形象)和所指(概念)这两个术语来作为构成符号的两个要素。
打个比方,当我们看或听到“仙”(xiān)这个词语形象/声音模式时,我们的脑子里可能会浮现出仙风道骨的仙人形象,我们也知道它所指的是“神话中称有特殊能力,可以长生不死的人”,我们对于这类形象会有正向的情感体验,会认为他们是好的,对于这类身份可能也会心驰神往。
而当我们看或听到“妖”(yāo)这个词语形象/声音模式时,我们的脑子里可能会浮现出青面獠牙的妖怪形象,我们也知道它所指的是“神话、传说中称有妖术而害人的东西”,我们对于这类形象会有负向的情感体验,会认为他们是坏的,会害怕他们,也希望不要被他们给缠上。
但是,谈到这里,我们谈到具体的某个“仙”或某个“妖”了吗?没有。而没有指涉具体的某个“仙”或某个“妖”影响我们通过“仙”或“妖”这个字来唤起相关的概念和感受了吗?也没有。也就是说,“词语根本不指涉一个特定的指涉物,它仅仅指涉着一个概念”(Homer, p53),亦即能指指涉的是所指,能指和实体是可以分离的。
于是,问题来了。从法国精神分析师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的观点来说,能指的优先性,使得相同的实体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而当某个实体和某个能指相连时,能指与所指的不可分割性,使得这个实体很容易被能指所指涉的所指的意涵所覆盖,而这个实体本来的存在,可能无法被看到了,尽管这个实体其实并不等同于那个符号。
就拿“仙”——无量仙翁来说,因为他是十二金仙之一,因为他是阐教的创始人元始天尊的弟子,因为他是元始天尊闭关时玉虚宫的执掌者,这些符号,或者说这些“相”,使得不明真相者容易因为他所穿的“外衣”而对他顶礼膜拜。
但是,剥去这些外壳,这个“仙”的本质是什么呢?他打着正义的旗号抓捕妖族,名为“教化”,实则将他们投入炼丹炉炼成仙丹给阐教弟子们服用,以妖族的能量来壮大阐教的势力;他为了将归顺的龙族灭掉,不惜屠城陈塘关,并栽赃东海龙王,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讨伐龙族;他为了除掉哪吒,以放过其父母为条件,诱逼他服下灭魂丹……一掌将灭魂丹打落的殷夫人骂他:“以父母的性命要挟孩子自杀,你也配做仙,你连做人都不配。”。
而如果一定要用人格类型来界定无量仙翁这个“仙”的话,他也确实连个有良心的人都不是,顶多也就是个披着“仙皮”的精神变态者。
精神变态人格又称反社会型人格,前者强调内隐的心理动力,而后者更强调外显的行为。但二者并非完全等同于一枚硬币的两面,因为有的人虽然缺乏同理心、冷酷无情、狂妄自大且善于操控,但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反社会行为;而一些有典型的反社会行为的人,则未必达到精神变态的诊断标准。
相对而言,具有精神变态特质的人“显得更为无情,除了依恃权力而生的虐待-被虐性互动模式之外,也更难形成其他形式的情绪连结”(Meloy, 1988)。
这不就是无量仙翁嘛!他无视道德、滥用特权,压迫甚至杀戮其他族群;他撒谎、欺骗,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操弄他人;他冷酷无情、欠缺悔意,对自己给别人造成的伤害毫不在意……更贴近他的能指不是“仙”,而是“妖”,也就是“神话、传说中称有妖术而害人的东西”。
而“妖”的代表——申正道、申公豹、申小豹父子,自知出身低下,因而勤修苦练,将得道成仙视为终极理想。但他们的困境在于,被仙界认可,进而摆脱妖族的身份,跻身仙人之列作为了修炼的目的。
然而,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即便申公豹是元始天尊的弟子中最勤奋的,就因为他出身妖族,是由豹子精修炼成人的,是唯一的异类,所以永远都得不到师父的重用。
但申公豹在长期被不公平对待,并被无量仙翁利用去干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后,却仍不离开,即便师父当着他的面把十二金仙的最后一席给了太乙真人,他所做的还是要证明给他们看,自己才是十二金仙的最佳人选。
而在因为“妖”的身份,被人唾弃、被仙排斥的背后,他们内在的品性又是如何呢?
虽然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申公豹为了被天界认可而不择手段过,但在《哪吒2之魔童闹海》中,当李靖为了给他的弟弟申小豹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将看押陈塘关说成是陈塘关的保护者,他还是心有触动。虽然仍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离开陈塘关半步,但是却帮他们采购了所需的药材,并额外采购了很多的食材。
而他们父子、兄弟之间,又是充满着对彼此的情感,甚至为了对方可以自我牺牲的。最后,申公豹在得知无量仙翁在哪吒的修仙考核中,将他的父亲作为挑战对象并痛下杀手,又在眼见着弟弟死去,以为父亲也不在人世以后,彻底放弃对无量仙翁的幻想,独自迎战归顺的三龙王。
虽然他们出身妖族,但并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也能感受并回应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美好。从客体关系的角度来说,是有能力建立起“好自体”与“好客体”的相互镜映、彼此满足的关系的。
他们更像是受困于自己的身份中的“人”,想要通过换一件“衣服”,用一个更高贵的身份来证明自己,但却忽视了他们的本性中所具有的人性的、甚至神性的光芒的部分。而他们所遭受的“成见”,其实是符号对主体的覆盖。
当人们用“妖”而不是其他的声音模式或书面文字来描述“神话、传说中称有妖术而害人的东西”的时候,“关系将某个特定的听觉印象与某个确定的概念连接起来,并赋予它符号的价值,这是个彻底任意的关系”(Saussure, p86),也就是说,能指和所指的关系具有某种随意性。但是,当能指和所指的关系建立起来以后,就形成了某种程度的不可分割性。
于是,主体被符号所异化,而唯有冲破符号的禁锢,确认主体的本真,才能放下对符号的执着。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本自具足,其实已无需外求。
主体对符号的冲破
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当哪吒出生时,因为他的“魔”的身份,也就是“迷信传说指害人性命、迷惑人的恶鬼”,而被陈塘关的族人请求其父李靖大义灭亲,太乙真人也想要一拂尘把他给杀了。
但他的父母所看到的,则是他的本来面目:一个被魔丸侵蚀的无辜的受害者、一个因害怕而胡乱撕咬的孩子。
而当陈塘关的老百姓被“魔”的符号所蒙蔽了,并用对待“魔”的方式来对待哪吒,却看不到他只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时,他便也开始以“魔”的姿态来对待他们。
但他的母亲是能看到他的渴望被人接受,又因为别人的偏见而受了委屈,并因此而恨他们的心理过程的;而他的父亲,则把“灵珠”这个他本来被赋予的身份和替天行道的重任,也就是“好”的自体意像重新植入了他的内心,并让太乙真人引领他学习本领、修身养性,而自己则准备在哪吒三岁生日、天劫降临之时,用自己的死来换哪吒的生。
不仅如此,哪吒的父亲还鼓励哪吒:“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说了才算,永远都不要放弃。”也就是说,自己确认自己的存在,而不是被他人的目光所束缚。
相较之下,灵珠转世的敖丙,从一出生起,便肩负着拯救族群和成就师父的重任,却是没有属于他自己的主体性的。
而他对于自己的身份认同,也是深受其父敖光的影响的。那就是作为妖族的一员,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即便归顺天庭,通过镇压海底妖兽(同族)而获得龙王的官职(更高的身份),但龙毕竟还是妖兽出生,是根本无法得到天庭的信任的。反而因为需要镇住海底妖兽,而被禁锢在了名为龙宫的天牢里。
不过,和哪吒气味相投且互为唯一的朋友的敖丙,终究无法只是作为满足他人的期待的工具,而无视自己内在的情感。
他在看到师父申公豹释放了哪吒的魔性,导致他对亲身父亲痛下杀手之后,还是拿着师父扔下的乾坤圈,让哪吒恢复了意识,不至于继续杀戮。而这,也导致了对于龙族和申公豹来说千载难逢的机会的泡汤。
在哪吒以一己之力对抗敖丙的活埋陈塘关之举时,敖丙让哪吒接受他命中注定的魔丸身份,而哪吒则爆发出了他的灵魂之声: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而哪吒也以他的行为,冲破了陈塘关的百姓们心中的魔障,看到了他的“仙”的本质。
不仅如此,面对被妖族身份所困住的灵珠转世的敖丙,哪吒也对他说出了振聋发聩的话语,来唤醒敖丙内在“灵珠”的本性,并用自己的父亲的话去激励他:你是谁,只有自己说了才算,若命运不公,就和它斗到底。
于是,当哪吒接受自己被天雷摧毁的命运时,敖丙冲到了他的身旁,用万龙甲替他进行抵挡,而当万龙甲碎裂之后,面对与他同生共死的敖丙,哪吒的手和敖丙的手紧紧地拉在了一起。
当“魔”与“灵”不再彼此分裂,而是合二为一,混元的力量,让他们释放出了吞噬天地元气的能力……
而在《哪吒2之魔童闹海》中,一退再退却被无量仙翁逼到绝境的东海龙王敖光,最终放弃了期待天界开恩的幻想,也不再坐以待毙,而是释放了所有被龙族镇压的海底妖兽,并和哪吒、敖丙一起,合力冲破了天元鼎。龙族获得了解放,敖光带着同族去海底隐居,并放下了对敖丙的期待,而是让他去成为他自己!
我们活在语言符号的世界里,这让我们很容易被能指的所指所覆盖,而看不到“实体”的本来面目;我们也很容易为了追寻某个符号的意义,从而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殚精竭力。但唯有穿越符号的迷障,看清虚妄背后的实相,才能让符号成为主体的见证者,而非占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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