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及其意义

  发布时间:2025-03-19 08:17 栏目:中小学心理健康 作者: 周惠芳 点击量:13  


在我最近几年的学习中,对我影响最大的莫过于葡萄牙裔美国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的理论了,他帮助我在根本上打通了佛学和精神分析学中某些基本原理背后的底层逻辑,并对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不同文明冲突的原因有了根源性的理解。

感受创造了意识

达马西奥在《寻找斯宾诺莎》中写道:“痛苦、愉快以及介于二者之间的感受(feeling),是我们心智的基石。”p2)

可能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当我们感到身心愉悦时,眼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美好了起来,我们也会更有希望感、更容易产生积极的想法;而当我们身体不适、情绪低落时,似乎看什么都觉得暗淡无光,我们也更容易感到悲观并产生消极的想法。

感受创造了我们的意识,“意识的起始是我们看、听或触摸时的感受”(Damasio, 1999 p21)。

如果我们悉心体会一下自己念头的升起,尤其是一些带有评判性的念头,我们往往会发现,它们是和我们的感受息息相关的。

当某个人或物满足了我们的需求、给我们带来了愉悦的感受,我们会认为这个人或物是“好”的、让自己喜欢的,并会产生靠近的愿望;而当某个人或物增加了我们的负担、给我们带来了痛苦甚至灾难,我们会认为这个人或物是“坏”的、让自己憎恨的,想要将其推远。

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能意识到的只是自己的意识,并且往往执着于自己所持有的观点为事实,还会与观点不同者争得面红耳赤;但却没有意识到,这些意识是建立在感受的基础上的,每个人立场的不同、人格的差异使得不同的人在面对同一件事情时的感受是各不相同的,感受的不同带来了观点的不同。

所以,每个人的观点都有其主观性,反映的是他们在面对外部的人或事时各自的躯体状态以及由此而生的表象,也就是躯体标记。

感受指导着决策

感受影响着推理并指导着决策(Damasio, 1994),而决策的目标通常是选出最优方案,也就是我们觉得更有价值,也会带来更多愉悦感的方案。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感到愉悦的方式各不相同,因而做出的决策也就有所不同。

打个比方,面对一大块诱人的巧克力蛋糕,对于一个觉得即刻满足口腹之欲最重要的人来说,她会毫不犹豫地大快朵颐;而对于另一个觉得保持良好的身材更重要的人来说,她会选择少吃几口或干脆不吃;如果这个人的愉悦感既来自甜食带来的口欲满足,又来自好身材带来的自尊满足,那么,她可能就要纠结,吃还是不吃,吃多还是吃少。

再打个比方,一个人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债,如果这个人觉得做一个诚信的人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最能让他满足的,那么,即使选择把房子卖掉去还债,他自己住在生活条件更差的出租屋里,也是比赖账给他带来的感受更好的;但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如果他觉得自己的享乐更重要,至于诚信是不能当饭吃的,而别人的利益也是跟他无关的,那么,他会选择转移财产、避免自己的利益受损。

这是从他们自己感受的角度所做出的选择,而从他人的角度进行评价,也是建立在评价者的感受的基础上的。一个身材更好、更健康的人给人带来的愉悦感更高,别人对她的评价也会更高;而一个身材臃肿、不自控的人也更容易让人产生负面的感受和评价。

而不同的感受的产生不仅取决于个人,也是受到社会环境的影响的。在一个道德风尚良好的社会里,一个诚信的人更容易获得积极的评价;但在一个礼崩乐坏的社会里,投机钻营被推崇,品德高尚的行为反而被嘲笑和贬低。

“直觉是一种快速认知过程,我们通过直觉快速得出结论而无需通过逻辑知识的中介推演,而情绪在直觉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Damasio, 2005)

对于这一点,我自己是深有体会的。我是一个在大事上依靠直觉做决定的人,我以前总说我直觉很好,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我的感受在起主导作用,当我感到我自己比较舒服的状态和外部现有的人或事碰撞会带来一个让我感到愉悦的结果时,决定也就自然做出了。

由此可见,我们的理性思维和身体、情绪及感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非像法国哲学家勒内·笛卡尔的二元论所认为的那样,是身心分离的。

感受推动着生存与发展

“生本能”的角度来说,“内部偏好系统的神经基础包括了大部分先天调节性倾向,这些倾向致力于确保有机体存活。保证存活本身意味着需要减少不适的躯体状态以及维持机体内稳态,即生物状态的功能性平衡。”(Damasio, 1994, p173)

有不同层次的内稳态,从最底层的新陈代谢过程、基本反射、免疫系统到中层的趋近或回避反应,到上层的冲动和欲望,再到趋近顶端的情绪本身以及顶端的感受。

“内稳态所努力要达到的目标是提供一个比中间状态更好的生活状态,即我们作为富有思想的生物所认同的健康与幸福。”(Damasio, 2003. p31)而“内稳态范围的相关参数在意识加工水平上是与痛苦及愉悦的体验对应的。”(Damasio, 2010, p45)这也意味着,通过趋向愉悦的感受、避开痛苦的感受来达到内稳态是我们行为的根本内驱力。

而从一个更为宽广和深远的角度来说,“感受作为内稳态的代理,是开启人类文化反应的催化剂”,“感受推动了各种理智发明的出现,这些理智发明使人类能够实现艺术、哲学探询、道德准则、司法、政治治理体系和经济体制、技术和科学等方面的进步”。(Damasio, 2018, p21)这使得我们和祖先相比,能够生活在一个从整体上来说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程度更高的社会里,尤其是物质文明。

“文化工具的发展首先是与像核心家庭和部落一样小的群体以及个体的内稳态的需要相关的”,而“在更大的人类圈中,文化群体、国家乃至地缘政治联盟的运作通常更像一个被单个内稳态支配的个体,而不是作为一个更大生物体的一部分。每种势力都通过支配各自的内稳态去捍卫自身生物体的利益。”(p26)

这也使得不同的文化之间的冲突变得不可避免,而唯有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努力调和不同目标,才能求同存异、共同发展,也就是实现“文化内稳态”,只不过,“这种努力是文明的但也是脆弱的”(p26)。

   感受与创伤和防御

再回到创伤、防御及治愈的层面。首先,我们不能否认防御机制的积极作用,作为调节内稳态的一种方式,它让我们在面对无法承受的痛苦时能够存活下来;

其次,我们也不能否认防御机制的消极作用,因为它只是帮助人们降低痛苦,但并没有促进伤口的愈合,也没有促进人格的成长,所以受伤的地方还是会被不时地刺痛,防御机制还是需要不时地启动,这些都会带来对精力的损耗,以及对更自由地投入当下生活的限制。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个心灵受伤者都要走自我成长的道路,也不是每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能够抵达治愈的终点。

因为从内稳态的角度来说,打破防御机制、促进人格成长意味着这个人需要改变既有的趋乐避苦的模式,而以一种更具适应性的新的模式来取而代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除非有一个更大的快乐在前方等待,否则恐怕没有人会放弃既有的、习惯成自然的获得愉悦或降低痛苦的方式。

就拿分裂样人格者来说,除非他对与他人的亲密的关系的渴望超过了独处所带来的满足感,才会让他有动力去面对他在人际关系中的崩解焦虑,将他的趋乐避苦的模式从社会疏离转向日益亲近,否则他很难放弃通过社交退缩来降低焦虑、保持内稳态的方式。

而即便他有改变的动力,如果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承受痛苦,也没有足够的智慧找对正确的方法,那么也有可能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感受与人格

不同的维持内稳态的方式,其实构筑了不同人格之间的差异。从自我的社会功能的角度来说,这使得不同的人得以处在社会的不同阶层,以及同一阶层的不同位置。

相对来说,一个人的智商越高、能量越强大,越能够进入更高的社会阶层,反之,则所处的社会阶层也可能越低;而不同的人的智能类型的差异,又使得有的人成为了领导者,而有的人成为了艺术家。

而从感受的角度来说,一个人能够比较稳定地待在某一阶层、某一位置上,也意味着这种存在状态和其他状态相比,带给他/她的舒适感是更强的,也是更能够让他/她保持内稳态。

从自我的防御机制的角度来说,这使得不同的人在面对相同的情境时,会有不同的表现,这些不同的背后既有人格水平的高低,也有人格类型的差异。

相对来说,人格越强大、人格水平越高的人越少使用防御机制或使用更成熟的防御机制,他们对痛苦的耐受力更强,对差异的涵容度更高,在人际关系中也更容易调和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关系;

反之,则会更多地使用防御机制并使用更原始的防御机制,他们更容易被激惹、负面情绪更多,也更难与人相处融洽。

而气质和人格类型的差异又使得有的人更情绪化,而有的人更理智化,有的人更具攻击性,而有的人更容易退缩和逃跑……

从感受的角度来说,不论这个人是否使用防御机制,以及使用什么类型的防御机制,其目的都是利用自己既有的资源让自己能够保持相对良好的内稳态;

而创伤的修复和人格的成长,也意味着一个人可以通过更少地使用防御机制,或使用更成熟的防御机制,即能够让自己获得舒适、愉悦的感觉。

总之,感受引领和塑造着我们,却也由此让我们困在了趋乐避苦的欲望之界里,而唯有既追逐更高层次的内稳态,又放下对愉悦感受的过度执着,接受生老病死、成住坏空的实相,才能获得更深的平静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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